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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小蕾影评两篇

心海游吟 2019-03-18 13:49:25

 

黄小蕾影评两篇

 

林帝浣国画

 

那些日常的背后

——观电影《一一》有感

 

“静水流深”——中文不疾不徐的从容述说,仍然让我仿佛看到了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这个词语,因此让我油然想起一部电影:台湾导演杨德昌的《一一》。

“一一”,这个题目让人过目难忘。有时候,越简单越丰富,正如水面越是平静水底也许越是流深。“一一”在荧幕上并非左右并排,而是上下排列,因此,她也仿佛一个“二”字,而她的英文题目仿佛亦有对此的暗示:A one and a two(一个一和/或一个二?)。“一一”究竟指的是“一后面的那个一”,还是“由一而二”象道家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或者是“一一道来”这样一种单纯的叙述方式呢?当然,也可能还有其他的解说。这个题目看似浑朴,却恰是意味深长,欲说还休。正如这部影片,她呈现的正是最最日常的生活画面,这样的生活可能是你的,也可能是我的,还可能是每个人正在或曾经或将要经历的,平淡无奇,然而我们分明看到潜藏在生活平静水面底下的惊涛骇浪。

《一一》里那个言语天真却常常一言中的的八岁男孩简洋洋说:“爸爸,我们是不是只能知道一半的事情?”“我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后面,这样不就是有一半的事情看不到了吗?”做爸爸的无法回答他这个关于生活的颇含哲理的问题,他只建议儿子可以用照相机记录那些“看不见”的另一半。洋洋后来便用相机拍下了一摞的“后脑勺”,当他把舅舅的“后脑勺”递给他舅舅时,疑惑的舅舅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发现这个原来就是自己的后脑勺,他问外甥:洋洋,你拍这个干什么啊?洋洋说:你自己看不到啊!我给你看啊!

 

林帝浣国画

 

的确,哪怕就是正在经历的生活,我们究竟又能看到多少?比如婆婆的突然中风变成植物人究竟是因何而起?洋洋的姐姐简婷婷一直怀疑是因她而起,是因为她偶然疏忽,忘记把阳台上的垃圾带下来,让年迈而忧伤的婆婆去丢垃圾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她因此一直活在一种深刻的内疚和自责里,每天晚上都独自到婆婆床前忏悔。影片没有告诉我们这平常生活里那不知道的另一面,但是这一袋被偶然遗忘的垃圾仿佛某个突然切入的音符,让我们看到了生活的无常,生活有多平常,它就有多无常。然而,无常并非平常的反面,它是镶嵌于平常之内的一个部分,早已存在,它也许突然来到,但也必然来到,只是我们看不见罢了。婷婷不过因为从阳台上看到邻居与她同龄的少女蒋莉莉同她的男友渐渐走到马路对面,自然地拥在一起,不由看入了神于是忘记了垃圾,这原是少女对一段爱情的自然向往与羡慕,但这平常的向往却也恰为后来翻涌的暗流埋了伏笔。

当美丽却任性的蒋莉莉去尝试另一个人的爱情时,蒋莉莉的男朋友“胖子”曾经让简婷婷替他给蒋莉莉带过信,爱情挽回无果,他递给简婷婷一封信,一封写给简婷婷的信,他带她去看电影,牵着她的手穿过十字街头,在璀璨的车灯照耀下自然地俯首吻她……我们以为这就是一段美好爱情的开始,可是这个男生最终还是抛下了简婷婷,为了蒋莉莉他把刀劈向一个习惯说对不起的文弱男人,他是蒋莉莉的英文老师,与蒋莉莉的母亲有染,而他怀疑他与蒋莉莉也有染。我们无法想象这个热爱音乐、颇具哲思的来自台北著名高中的俊朗男生会举起屠刀。但是电影早有伏笔,胖子与简婷婷看完电影后,评论说:“电影发明之后,人类的生命至少延长了三倍。”“比如我们不会去杀人,但是各种杀人的经验我们却从电影里得到。”生活平和的表象之下其实早已暗流涌动,只是我们看不见罢了。

在这个杀人事件里,蒋莉莉再没有出场,让人怀疑这仿佛只是她设的一个局罢了:当她因为演出取消,提前回家却遭遇了母亲与自己英文老师的私情,她无法理解,几乎疯狂。威胁要把全部昭告于众,也许因此她重新撩拨少年,借少年的屠刀砍向她无法接受的生活真实。胖子说他小舅说的“没有一朵云,没有一棵树是不美的”改变了他许多想法,也许因此他也发现了简婷婷安静的美,但是底子里何尝有改变。他爱的仍然是蒋莉莉,愿意为了她杀人!我们总是自以为了解自己,明白自己的生活,很多时候不过像舅舅面对那个后脑勺,虽然熟悉,看去却是如此的陌生、孤独、茫然……

舅舅也是如此,关于生活他以为会有很多事好讲,结果坐在母亲的床前,除了反复陈说自己如今有钱了,竟然再无其他话题,生活如此空白却不自知。儿子过周岁的宴会上,前女友不请自到,明是贺喜暗是搅场,宴会变成了战场,当他还是笑着回到一个人的家里脱衣服洗澡,说:什么事都没了。说着说着,仿佛若有所思,究竟是自我开慰,还是心灰意懒?妻子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昏倒在房门紧锁,充斥着瓦斯的狭小卫生间里。究竟是意外还是故意?日常的生活下自有汹涌的暗流,幸运的是他只是被拍晕了,究竟没有被拍死。

 

林帝浣国画

 

在《一一》里,每个人都是那个“一”,每个人的背后都有另外一个“一”,或是自知,或是不自知。父亲在事业困顿与初恋情人要求重新开始里独自挣扎;母亲突然遭遇生命的苍白空洞,泪流满面却无人能懂;就是小小孩洋洋也要独自一个人担当对那个剽悍的高个女生突然来到的爱悦……原来每一个平常的背后都有各自不平常的烦恼挣扎,后脑勺即使看不见,但是它究竟切切实实就在我们脑后。

我们,都曾经被生活潜藏的洪流深深击中,只是常常不知道伤在何处罢了。

 

林帝浣国画

 

生命的恍惚和忧伤

 

你说冥冥之中会不会有另一个人和你一模一样,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单的?

——《两生花》

 

很久以来,对于正在经历的生活,我常常不由自主地陷入某种恍惚:这个正在进行的场景,甚至其中的布局,那些人,那些话,那些大大小小的道具,竟是如此熟悉。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曾一模一样地经历。

不止一次,或是在街上走着,或是在某个聚会的场合,或是其他不期然的遭逢,曾经有各等各色的人对我说:你不是那个某某某吗,你小时候怎么怎么样等等。而这个某某某在我却是陌生的。或者就熟稔地与我说起我住在哪条后街的父母,然而,那条后街我闻所未闻。回回都让我深深地迷惑:究竟这小城里走着一个与我如何相似的女子,或者还不止一个?我们可曾在这小城里迎面走来,却擦肩而去,尚未相逢已然错过?

曾经在杂志店里偶然打开一本镇上自己出版的文学杂志,目录上就赫然看到我自己的名字,一模一样!然而我确定并未给这个文学杂志投过稿,翻到那篇“我”写的文章,文章确乎是陌生的,然而弥漫其中的氛围竟与自己的写作如此的相似。

 

林帝浣国画

 

……

优酷上偶然看到《两生花》的影片简介,打头一句即:你说冥冥之中会不会有另一个人和你一模一样,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单的?轰雷掣电般,那些曾经的恍惚和迷惑仿佛刹那间豁开了谜底:也许我所经历的都有人先于我已经经历;或者,我已经经历的有人将追循而至,重新经历……

《两生花》是号称“深紫色的叙事思想家”的波兰导演基耶洛夫斯基的作品,影片的叙述迟缓沉静而压抑,慢慢地道来,每一个镜头似乎都有着意味深长的暗喻。那些光影里呈现的时光平常的故事,弥漫着生命的恍惚与忧伤,梦一般。

影片讲的是两个薇罗尼卡的故事,她们一个在波兰,一个在法国。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美丽,一样的褐绿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短发,一样有着天籁般的嗓音和与生俱来的心脏病,同样都有一个鳏夫父亲……而她们虽然未曾谋面,却有着一样的感应。波兰的薇罗尼卡对父亲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并不孤单,我在这世上并不是孤单一人的。”她是在夜晚这样说的,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她的头像却清晰地映照在窗玻璃上,仿佛暗示另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薇罗尼卡。而当波兰的薇罗尼卡被音乐夺去生命的那一刻,刚刚与男友欢娱的法国的薇罗尼卡莫名地流下悲伤的泪水,背景音乐正是舞台上要了波兰薇罗尼卡的命的穿云裂石般高亢明亮的音乐。她后来跟父亲说:“不久前,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重新觉得自己是孤单的,这是突然间发生的,然而一切都并未改变。”

她们一个意识到了生命里有另一个她,一个知道在自己的生命里有人消失了。

两生花又名彼岸花,佛经有云:“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因此生生相错,相念相失永相惜。然而影片却让两个薇罗尼卡在同一时空里相逢了。波兰克拉科夫广场这场相逢,影片拍得优美又忧伤。因为沉浸在音乐里,街头的动乱对薇罗尼卡一无影响,仍然走得喜悦而跳荡,然后她犹疑地顿住,沿着她的视线,我们看到了法国来的薇罗尼卡,她大约是来旅游的,因为动乱,匆匆跑回旅游大巴,却仍然举着相机隔了车窗照相。波兰的薇罗尼卡追随着大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然后大巴一个旋转,恍惚如梦,那熟悉又陌生的人渐渐远去。虽然两人都隐隐感到了生命里缺欠的一半,希望寻找和发现另一个自我,然而此刻却还只有波兰的薇罗尼卡体验到了生命的短暂完满,她的嘴角隐隐挑出一抹微笑。直到影片结末的时候,法国的薇罗尼卡才在旅馆房间里——也是218房间,与波兰的薇罗尼卡的男友订的房间号一样,生命仿佛有奇异的重复,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在木偶师或者童话作家的指点下,她发现了在波兰旅游时照下的那些照片里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波兰的薇罗尼卡。面对照片上薇罗尼卡那样专注的注视,她被悲伤深深淹没,泣不成声,她早已明白自己的生命里有人消失了,只是不知道原来就是另外一个自己,不知道彼此原来曾经相逢,她明白她的生命之弦永远缺失了另一端。

影片还借童话作家道出薇罗尼卡曾经的生命体验,两岁的时候,当其中一个被炉子烫伤了手,另一个伸手去摸炉子的时候,及时地缩回了手。波兰的薇罗尼卡仿佛是先行者,她先行经历从而警示法国的薇罗尼卡,所以当她把生命献祭了音乐后,法国的薇罗尼卡及时停顿了她在音乐上的追求,转而当一个小学里的音乐老师。波兰的薇罗尼卡仿佛某种精神的纯粹的存在,她活得昂扬而喜悦,像饱满的花;而法国的薇罗尼卡则是现实的,追求肉身的沉醉和现世的安全生活,但是因此有深深的迷茫,像藏在花之后的卑微的叶。

岁月匆匆,时光微屑的光里,你可曾窥见你究竟是哪一个薇罗尼卡?你又是谁的薇罗尼卡?你和你的薇罗尼卡可曾相逢?究竟能否相逢呢?

 

(黄小蕾,乐清市第三中学语文教研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