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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艺苗:酷酷的简约主义音乐,其实你早就听过了

田艺苗的田 2018-12-12 15:58:36

田艺苗:丰富的简约

Making a "Famine" Where Abundance Lies

如今简约派音乐是最具影响力的当代艺术音乐了。


文|田艺苗

菲利普·格拉斯写过一部简约主义风格的歌剧,《爱因斯坦在海滩》,长达4个半小时,各种重复,缓慢演进,不讲戏剧性,无视音乐接受心理学,甚至完全不顾观众昏昏昏睡。但如此后现代艺术的胆量,够酷够偏激,总能招徕看客无数。它让我们发现,音乐的聆听模式已经改变了。传统的古典音乐,每条旋律、每个音、每个演奏法都是精华,都无可取代,都需要你全神贯注去聆听和感知,甚至需要打起精神克服困难才能找到音乐线索。但格拉斯这样的音乐显然并不需要这个听法。它让严肃音乐不再费神了,你可以随意听,轻松听,可以爱听不听,它就像家中摆设,像客厅里的沙发或墙上几何花纹的壁纸。你一旦认真了反而一无所闻。


Photo ©️ Philip Glass


如今简约派音乐是最具影响力的当代艺术音乐了。特别是因它改变了电影音乐的风格之后。自电影诞生的百年来,电影音乐不可避免成为最风靡的当代音乐。简约派音乐因为塑造了新的电影音乐风格而崛起。在八、九十年代之前,电影音乐以晚期浪漫派风格为主导,以马克斯·斯坦纳和约翰·威廉姆斯为代表。他们喜欢运用传统管弦乐队,旋律线条优美漫长,乐风恢宏煽情。但到了21世纪,我们发现电影音乐改变风格了,即使像《变形金刚》这样的商业大片,配乐已经是节奏唱主角,《加勒比海盗》里面出现了更震撼的打击乐,像《暮光之城》里面,抒情歌曲风的钢琴曲,伴奏是简约派的惯用音流。


菲利普·格拉斯从40岁开始参与电影音乐,他写了40多部电影,但仍被好莱坞看作是玩票的。《时时刻刻》是格拉斯最出名的电影音乐作品,几乎无意识把沃尔夫的意识流文学和简约主义音乐搭配起来,居然毫无违和感,女作家沃尔夫是电影中的女主角,而格拉斯是作曲,这部电影后来就被这两种风格支配了。简约风格的音流在其中追随情绪起伏,时急时缓,这样的音乐用来塑造情绪的变化十分方便,有时预告了剧情急转直下,有时涌起一阵阵令人辛酸的暖流,忽然就打动了你。也许是个人风格在电影中太过醒目,与格拉斯合作过的导演后来几乎都不再找他。所谓电影配乐,电影需要的毕竟只是配乐。


Trees with Birds ©️ George Digalakis


真正塑造简约风格电影配乐的是职业电影作曲家,汉斯·季默。季默哥是超级工作狂,我能数得上来的商业大片《角斗士》《珍珠港》《加勒比海盗》……,配乐全都是他写的,他以节奏为主打的音乐风格让电影音乐摆脱了约翰·威廉姆斯时代,开启了当代电影音乐新纪元。


《盗梦空间》的音乐叫人难忘,这是季默哥最打动我的乐曲。分解和弦构成的漫漫旋律,配合弦乐队如潮水的涨落,简单的音调在剧情映衬下竟生出万千感慨。在传统音乐中不太可能出现此类分解和弦的旋律,它们从来只是伴奏,但简约主义音乐家喜爱分解和弦的循环往复,在此之上生出浅浅线条。在电影配乐中,分解和弦的伴奏倒已足够了,传统的旋律反而容易喧宾夺主。大概因此,简约派音乐深受电影喜爱。


Walking the Line ©️ George Digalakis


但《盗梦空间》以简约风格写出如此具有辨识度的配乐,简直空前绝后。因为如此以分解和弦做旋律,如此浅浅线条,如此节奏循环往复是不太可能令人印象深刻的,可是季默在大量实践经验之上,让它获得了简洁而无可取代的典范性,非常了不起。当然季默的配乐数量也是空前绝后的,他背后有一个60余人的音乐制作团队。自此,电影音乐从独立作业进入集体制作的影视创作模式,高效率生产,不耽误电影出品时间,有效磨合导演,但生产的大多是模式化的罐头音乐,比如这段音乐配合谈恋爱,那段适合枪战,另一段用来床戏、用来斗嘴……,如此方便,如此也缺乏绝对性和信息量。但季默完全不受作曲规则束缚,他自由截取古典、流行、电子、摇滚,各种风格,轻松跨界,为剧情服务,更灵活地配合电影,也有更丰沛的细节。他的大量实践塑造了一种新的电影音乐风格,即一种可供普及的当代音乐风格。


在全球化冲击下,当下各国的商业电影和商业音乐都渐趋雷同。简约音乐的风靡,也部分消解了音乐的地域性。Alexandre Desplat,新晋法国电影配乐家,大家可能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可他的作品家喻户晓,他的配乐电影有《色戒》,有《布达佩斯大饭店》。《色戒》里面,一个简单的旋律,清淡而低迴,一个三度来回晃两下的音调,居然令人难忘。在剧情无情的张力中,唯独它暗暗叹息。有意思的是,这个旋律让我想起中国80年代知识分子作曲家的旋律,像“在我童年的时候,妈妈留给我一首歌”,还有“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这与法国抒情作曲家又有什么关系呢?调式雷同算不上理由。也许人们以婉转的方式抒情时总是殊途同归。肖邦的幽灵经久不散。那是天性忧郁的人,他一出现,雨的气息就来了。


Secret Waters ©️ George Digalakis


另一方面,“简约派”音乐在学院派中继续流变,变出了一些新的综合流派,最典型的是“神秘简约主义”,大致是指融合宗教音乐的简约派,代表人物有阿沃·帕特和英国的塔文纳。阿沃·帕特是爱沙尼亚作曲家,他是这个年代的异类,一位复古者,他复的不是古典的古,浪漫的古,甚至不是巴洛克的古,他用三和弦,几乎回归了中世纪。我们在此听见这个年代久违太久以致像美梦一般的纯净和晶莹。


阿沃·帕特走的是学院路线,年轻时也曾受序列主义洗礼,后来又迷上宗教音乐。他的《信经》如今时常被演奏,其时他处于风格摸索期,将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穿插在宗教合唱中,时有碎片、打断、静默,后面的和声序进里尚有巴托克的朴拙,与钢琴顽皮搭配起来,表情丰富,乐队与合唱的对位法也有游戏感。但这首乐曲还不算简约派,更多像混搭风格。


Silhouettes ©️ George Digalakis


在此之后,沉寂了数年,帕特的作品更纯净了,砍去了一切装饰与繁冗枝节。他弄出了一套自己的作曲法,“Tintinnabuli”,叫做“钟鸣作曲法”,以传统的三和弦为基础。比如在二声部中,有一固定声部和一可移动声部,其中固定声部可从任意音开始,因此音乐始终在重复,却每一遍重复都不同,平静而流动。这称得上是简约派音乐之变形,而这种音乐思维是来自古老的中世纪圣咏合唱。阿沃·帕特信奉三和弦,他觉得三和弦的三个音就像钟鸣一样,是世上的完美之物,而那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东西,总是会随时间而去。


理论无以说清阿沃·帕特的钟鸣之美,我最初听见《献给艾莲娜》,听见《镜中之镜》,只觉得清新平静,有点像瑜伽音乐,并未听出高妙。直到后来,自己开始作钢琴曲,也听了不少当代钢琴曲,比较之下,才懂帕特的纯粹。貌似即兴旋转,那里面却有精华的无可取代的东西,仿佛人们寻找千百年才知道的,三和弦就是音乐的本质,就像地球上的水,岩石和生命一样。


Genesis ©️ George Digalakis


到了70年代,几乎所有被序列音乐洗礼过的先锋音乐家都开始回归传统,回归各种古老的音乐。除了简约主义,新浪漫主义,还有像帕特、塔文纳等回到宗教音乐,乔治·克拉姆等“神秘主义”作曲家回到亚洲、非洲原始部落的音乐中追寻自我,也有用传统音乐玩拼贴的,像施尼特凯。而亚洲、非洲的作曲家们也顺应潮流,回到各自民族的古代音乐中寻找灵感。寻找古老的音乐,就像寻找自己的来处。


到了20世纪,音乐中心不再是欧洲,也不局限在纽约,各个国家都出现了国际化的音乐大师,有波兰、日本、中国、韩国、巴西……。一些西方作曲家对古老民族音乐的偏爱,也促使亚洲、非洲的音乐家们备受关注。斯特拉文斯基来日本演出的时候,发现了武满彻。武满彻后来成为20世纪在西方享有至高声誉的亚洲作曲家。在学习西方现代音乐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不少现代作曲理念与亚洲之美不谋而合,比如线条化,追求新音色,寻找某个音的各种表情。武满彻就用现代音响形态来阐释东方意境,因而他的音响听来仿佛天然,一团一团云朵,流水的曲线,落雨一般的音点,苔藓的浓郁清幽。但你能感觉到,如此细致而具体地描绘风景,音乐听来却并不形象,也不仅表面,它是音响形态的演变,东方的禅意在这一水一花,一石一木中流淌,让人内心清明,这里分明包含一种属于东方的自然哲学,一种自然浪漫主义,从自然的细节里体会生命的真义。


The Bird ©️ George Digalakis


他的音乐结构也是道法天然,不像欧洲的奏鸣曲那样,一开篇即呈现对立素材,他像一位东方人出游一样,一开始,微风祥云,天气晴好,一会儿路遇一阵雨,一会儿雨过天青。或者像是在日本花园里散步,曲径通幽,一片洁白的细石、枯山水,一个转弯,看见一片绣球花曲径,再过去有一座红色木拱桥,以游览一座东方花园的方式铺陈音乐结构。


另一个好玩味的地方,在他突破了小节线,消除了节拍韵律,类似我们中国古代戏曲中的散板,无强弱韵律的交替,仿佛曲调可以从紧迫的时间刻度中逃脱。人的时间感与情感有关,与爱人在一起的时间如白驹过隙,等待的日子却度日如年。东方音乐中的时间感便是如此写照,不确定,可长可短,可按照一个人的乐感自由控制,这是一种东方哲学意味上的时间,如同一种尝试,想要从永恒的时间里逃脱。


如此复古,已回溯到了音乐的源头。


Photo ©️ George Digalakis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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