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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瀛丛谈万景路:日本人何以有虫的情结

大家 2019-04-14 11:4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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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喜欢的还是江户前期的俳谐大师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幽静呵!蝉声渗入岩石里。”只是想像一下那种“蝉声渗入岩石”的意境,就已经让人心醉不已了。

日本人喜欢昆虫的历史可谓是源远流长。据说在日本神话里,神武天皇视察本州岛后说道:“吾国的地貌像只蜻蜓嘛”,而后来的“神武天皇之歌”中的一句歌词“我们的国土就像蜻蜓一样”,则恰如是在为神武天皇的玉音作了侧证。

沿用中国古时叫法,过去日本人也称“蜻蜓”为“蜻蛉”。后来,作为“大和”的枕词(指和歌中,冠于特定词语前用于修饰或调整语句的词语),“秋津岛”开始使用,于是,由音近“蜻蛉”的发音而衍生出的“秋津岛”,久而久之,就成为了古日本的别名。

《古事记 》中就称日本本州岛为“大倭丰秋津岛”,而接下来成书的《日本书纪》也记载本州岛时称为“大日本丰秋津岛”。日本古代武士还把蜻蛉视作“胜利之虫”,所以过去他们的武士服、箭矢等武具也多用蜻蛉形象来装饰。“蜻蛉”,据说还是日本文字史上关于昆虫最早的记录。

如果上溯日本人喜爱昆虫的历史,平安时代末期受《源氏物语》影响而编撰的《堤中纳言物语》(编者不详)中的短篇故事“爱虫的姬君”,应该说是即久远又很有影响的了。

文中描述按察使大纳言的千金姬君是位不化妆、不染黑齿,也不拔眉毛,而是任凭两条像蚰蜓虫般的眉毛趴在双眼上面的奇女子。她喜欢收集各种吓人的虫子放入笼箱里饲养,其中就包括毛毛虫、螳螂、蜗牛等。姬君尤其喜爱毛毛虫,她平时就把乌毛虫平放在手心终日把玩,那还真就不是一般的趣味了,整个一“女汉子”的形象,连日本中学校都把这个短篇故事作为教材收录在古本教科书中,足见其受重视程度。

著名作家、文艺评论家高桥千剑破在其著作《花鸟风月的日本史》中认为日本人开始把昆虫作为宠物饲养是始于江户时代,而从日本古代武士把蜻蜓形象融入武具中的做法以及“爱虫的姬君”中描述的情景来看,日本人喜欢并饲养昆虫却是远远早于江户时期。

查了一下资料得知,日本人饲养昆虫的历史传承至今,早已衍生出了“听虫文化”或曰“鸣虫文化”,但基于日本人饲养昆虫种类的事实,总觉得只是“鸣虫”并不能代表日本人喜欢的所有昆虫。明治时期来日的荷兰日本人小泉八云,由最先的惊诧友邦人爱虫,到自己也喜欢上昆虫,最后并写出随笔《虫的音乐家》来向西方介绍日本的“虫文化”。“虫文化”三字,由此问世。而小泉八云所定义的日本“虫文化”,广义上就包含了日本人喜爱的所有昆虫。

由此看来,“虫文化”似应比“鸣虫文化”更能体现出日本人的完整的虫之情结。

至于日本人喜欢听虫鸣,奈良年间成书的《万叶集》中就收录有歌咏蟋蟀的和歌计七首之多。像“庭草骤雨远去,蟋蟀鸣声可闻,原来秋已近。”读后,一个人静静的在被秋雨拂过的庭园草丛中聆听蟋蟀通知秋之到来的唯美画面就跃然眼前了。

《古今和歌集》里也有一首“蟋蟀鸣叫似自语:秋风绽开朝颜花, 宛如缀刺裤袴备冬来。”阅后,蟋蟀瞪着大眼告诉换了秋天和服的人:你的裙裤破了,赶紧缝缝吧。这动人的情景也仿佛就展现在眼前了。

《新古今集》里还有一首“促织絮悲鸣,秋霜伴冷夜。孤影难成双,片袖独自眠。”读罢,伴着蟋蟀的叫声,一个人在霜冷的寒夜孤寂的枕袖睡在草席上的景象也很自然的浮现在脑海里。

除此,平安时代中期由清少纳言执笔的《枕草子》里,玲虫、松虫、蟋蟀等也纷纷登场。同时期紫式部的《源氏物语》之“玲虫之卷”中,也描述了贵族们捕获玲虫放生庭园,然后边听玲虫的脆鸣,边开宴饮酒的情景。而后来斋藤月岑在江户时代天保年间所著的《东都岁时记》也谈到在道灌山和御茶水等地就有十多处听虫鸣的地方。

日本人在蟋蟀的叫声中感受秋天的到来,在萤火虫的光感里体味着乡愁……最喜欢的还是江户前期的俳谐大师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幽静呵!蝉声渗入岩石里。”只是想像一下那种“蝉声渗入岩石”的意境,就已经让人心醉不已了。

作为“鸣虫”的象征版,文部省规定的于1910年初出的《寻常小学课本唱歌》之“虫之歌”的歌词也很有代表性:

1.哎呀呀,金蟋正在鸣叫

咭嗯咭啰 咭嗯咭啰

哎呀呀,铃虫也鸣叫了起来

铃铃铃铃 铃铃

响彻了秋的漫漫长夜

啊,还真有趣,这虫儿的声音

2.悉枥悉枥 悉枥悉枥 蟋蟀之声呀

咯嚓咯嚓 咯嚓咯嚓 这纺织娘之声

后面又传来瘠螽的声音

啾啾 啾啾 啾啾 啾啾

响彻了秋的漫漫长夜

啊,还真有趣,这虫儿的声音

这首“虫之歌”几乎可以说是日本鸣虫大全了。

印象最深的还是到了近现代,日本人爱虫依然是乐此不疲,日本近现代小说家德富芦花在其《自然与人生》中就妙笔生花的描述日本人“听虫如听歌”。

散文家东山魁夷描写蝉鸣时把仲夏的蝉鸣谓之“长啸”,而把盛夏之末的蝉叫称为“哀吟”,形象生动而又点明了蝉之短暂的“蝉”生,让人寂寥之意油然而生。散文家宫城道雄则干脆就是变态,他在《四季的情趣》中,把虫鸣的音之高低,甚至相差是半个音还是音略不同,都研究的详详细细,那就不是一般的敏感和纤细了,真怀疑他是否懂虫语。

苍蝇人人都讨厌,但耽美的永井荷风,他把自己一部收有十篇美文的随笔就命名为《冬天的苍蝇》。当然不是说永井荷风喜欢嗡嗡叫的苍蝇,苍蝇是属于夏季的,而“冬天的苍蝇”就足够能活,也更惹人厌,而永井荷风偏偏以《冬天的苍蝇》为题。

当然,作者以此为名定有其深意,但只从表象上却也让我们看出了日本人对于昆虫类已是发乎自然的关注了。说起苍蝇,日本还有一种一年四季皆有的小苍蝇,专门飞来餐桌争食,但往往落入汤碗也就如飞蛾扑火,虽然人人都讨厌,但日本人却给他起了一个惹人怜爱的名字“小蝇”,不看“蝇”字,绝对“卡哇伊”的感觉。

如此看来,固然鸣虫是日本人的大爱,而不鸣之虫日本人也是同样喜欢,即使不喜欢的昆虫,也不妨碍他们随时拿来使用,可见,日本人对昆虫类确实是情有独钟的。

上述这些,毕竟主要还是文学作品中记载的日本关于“虫”的记录描写,其实现实生活中日本人把昆虫作为宠物饲养和喜爱虫鸣的例子也是不胜枚举。

记得刚来日本不久,偶然在商店的玩具区发现了摆放的硬壳虫、锹形虫等虫类玩具。吓了一跳,也第一次感觉到了这日本孩子的趣味还真就不一般。不久,又在宠物商店的玻璃箱里看到了雄赳赳的活硬壳虫锹形虫等各种昆虫宠物在插标卖首,有买有卖,而且生意兴隆,那就不是少数人的趣味了。

本以为是自己少见多怪,不料日本的西方友邦人,对岛国人给昆虫以宠物身份也是大大的惊诧,好奇就不是一般的了。

对身边的日本人曾经做过一个为什么日本的孩子会喜欢如蜻蜓、硬壳虫、锹形虫、蛐蛐等昆虫的调查,结果,一般的回答都是:“蜻蜓漂亮呀,你没听过那令人如醉如痴能滋生无限乡情的童谣歌曲‘红蜻蜓’吗?听了,你也会喜欢的呀。”云云。

而对硬壳虫锹形虫的回答则多是“威武、好斗、有武士精神,所以,男孩子特别喜欢。至于蛐蛐,它的叫声难道不是像唱歌一样吗?”

其实,这些回答基本上都是日本人基于昆虫表象特征而言。相询的一位小学教师曾说过:“日本儿童之所以喜欢昆虫,这大概与学校留的假期作业有关。一般日本小学暑假都会留让学生捕捉蜻蜓等昆虫的作业,然后制成标本,在开学时交上去。儿童嘛,好奇心强,抓着捕着,渐渐就喜欢上了昆虫,进而痴迷进去,这就为日本人自小喜欢昆虫打下了基础。”听着就也有其一理。

也向一些公司白领询问过日本人喜欢昆虫的原因,他们一般都会略作沉思后歪着头道:听昆虫鸣叫,感受季节的变化,不是很“风流”、很有“风情”的事情吗?还有的干脆就简单的说:听虫鸣,能感受到侘、寂。不觉恍然,原来日本人喜欢昆虫,更重要的是,还有通过听虫鸣,敏感细腻的日本人会更深层次的感受到那种由寂静中的虫鸣带来的侘、寂之中蕴含着的禅意,从而唤起他们心底里的那种由“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而引发的幽玄情绪和物哀意识。

“风流”,日本人定义它是风雅、高雅的意思。在寂静的山野里,微风轻抚,聆听松虫、蝉儿的叫声,日本人就认为是一件很风雅的事情。

而“风情”,与我们一样它有着风情的本意,并且蕴含有情趣之意。所以,就像聆听夏日里风铃声一样,倾听玲虫叫声,日本人认为这也是一件很有情趣的事情。

不过,听着听着,就引发了细腻善感的日本人的侘、寂情绪来。我们通常把日本人的侘、寂合称为“侘寂”,其实日本人一般都是把它们分开来感受的。

“侘”(wabi),在日本是常用来表现茶道之美的,在日本的茶道里,处处充满了侘的禅意。它包含有虽然外表一般但追求质感和美感的意思,侘体现出的就是一种美学,甚或是一种世界观。看日语辞典释义,它有着诸如“闲寂、恬静、惆怅、愁寂、简素、幽暗、枯萎、自然、野趣、幼拙”等诸多即相近又似是而非的含义。

而“寂”(sabi),在日语里最初是指随着时间流逝逐渐陈旧、劣化的意思,当然它也有着汉语中的“寂”所表示的没有人声,静谧的意思。在日语里,它也包含了诸如“幽雅、朴素、低沉、苍老、古雅、古旧、古色古香”等众多意思在内,总的来说,“寂”是一种欣赏或怀念旧物之美的态度。

有时,日本人也会把“侘寂”连在一起来表达一种残缺之美,它不仅仅包括不完善的、不圆满的、不恒久的等意思,而且还暗含有朴素、寂静、谦逊、自然等意思存在。

所以,我们每每在相询日本人侘、寂之意时,日本人都是一副茶壶煮饺子的困惑表情,实则是侘、寂也确实是就如同佛教中的智慧一样,是只能意会而难以言传的由诸般事物带来的情景、情境所体味出的因人而异的一种微妙的感受和体会。

因此,每当日本人聆听虫鸣时,他所感受到的也许是风情,也许是风流,但归根结底到最后却都会进入到那种莫名的感叹时光流逝、世事变幻,幽玄和物哀的情绪之中。

这也算是日本千余年来的固有风习和进化的文化给日本人套上的精神枷锁吧,不过却是日本人心甘情愿钻进去的精神枷锁。

日本人对西方人和日本人的左右大脑分工的不同之处曾做过详细的分析,他们认为,一般来说,人的大脑对音乐、机器声等杂音是靠右脑来接收,而作为语言会话则是由左脑来接收处理,在这一点上,日本人与西方人都一样。

问题是像母音、哭笑声、叹气声、昆虫和动物的叫声,包括风雨声、波浪声、流水声等自然声音,甚至邦乐器音等,这些,作为杂音,西方人把它们统统归于右脑来处理,因此,虫鸣鸟叫,就像每天听到的汽车引擎声一样,西方人对此已经没有什么反应了,或者干脆就听不到。

但日本人却是把它们与会话一样,作为语言的声音由左脑来处理,当然,日本人左脑所接收处理的声音就要丰富多彩多了。

至于为什么在对待一些声音上日本人和西方人的左右脑处理相饽呢?日本人认为,这是因为日语中拟音词、拟声词高度发达带来的结果。比如,幼儿刚开始学说话时母亲教给的狗叫“旺旺”、猫叫“喵喵”、牛叫“哞哞”以及玲虫的“铃铃”溪流的“哗哗”等。

动物和昆虫以及溪流、风、雨等自然音,日本人把它们都作为语言的一部分由负责语言脑也即左脑来处理的。原来如此,日本人自小,不,不仅仅是自小,而且是自古就对鸣虫、动物、自然声等情有独钟,沉浸其中,长久下来,骨子里就会对大自然包括声音、景色产生出强烈的美感。

而由各种鸣虫叫声带来的对季节变化的敏感、感触,又深深的触动着日本人内心深处那种“侘”与“寂”交错,风情、风雅消逝的情绪变幻。而这一切,都是通过感情丰富的左脑来认识处理的。因此,日本人自豪的说:在广域的世界中,能感觉到鸣虫之声风雅的,只有日本。

不过,据日本史料记载,日本人承认饲养昆虫是源自中国,虽然那时咱只是养了蟋蟀,还是为了让它们互相残杀。日本人还说,世界上能听的懂虫音的只有日本和中国,但似乎国人喜欢昆虫的实在是不多,不觉灵光一现,莫非国人也都长了个西洋脑?



作者:万景路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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