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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的白眼——论电影《村戏》的视听语言特色

好妞说爱 2019-05-21 04:06:44


2018年3月17日,是电影《村戏》的全国首映日,而南宁的首映日是3月18日。《村戏》是一部现实主义题材的电影,然而,在造型艺术上,却富有表现主义艺术的特色。



一、现实主义部分


《村戏》讲述的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背景下,重新分配土地的故事。快要过年了,村支书召集村民,宣布一件事情,即县领导要来视察,点名要看村戏,而且是老戏。于是,整个村子的人在支书的带领下,准备排演《打金枝》这样的老戏。电影有两条叙述线索,一条是现在进行时,以排演村戏为主要内容,穿插小芬与树满的爱情故事;另外一条则用倒叙的方式,穿插讲述疯子奎叔之前的经历,以解答奎叔变疯之谜。故而电影以“村戏”为切入点,实际上却用心讲述了一个村庄的秘史。这部电影采取的是“开口小、挖掘深”的方式,重点在于探讨历史对当下造成的影响。



二、表现主义部分


电影中的表现主义发源于德国,其标志性影片是《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这一电影美学流派受到当时法国先锋主义文艺运动的影响。德国表现主义开始于1910年代的慕尼黑,它首先表现于绘画中,而后在文学、戏剧、音乐及建筑艺术中相继出现,形成了一场文艺运动。表现主义受后印象主义的影响,例如大家熟悉的梵·高就是后印象主义绘画的大师,他们还受到高更(高更曾经是梵·高的好朋友,但两人因为吵架而后分道扬镳)“野人画派”的影响,强调作品的直觉感受和主观创造,不求复制现实,以浓重的色彩、强烈的明暗对比创造出一种极端的纯精神世界。


《村戏》在造型艺术上,就具有表现主义风格。现实主义艺术,适合反映宏大社会背景,擅长再现波澜壮阔的历史斗争,重在表现人物外在的社会关系以及云谲波诡的历史现实。但《村戏》意图表现特定时代人物精神的扭曲,而仅靠单一的现实主义手法,例如长镜头叙事、自然景光、非职业演员、典型环境等等,是难以做到深入人物精神、情感世界的。故而,这部电影自觉运用了现代艺术表现方式,但并不是生搬硬套,而是将之融入到现实主义框架之中,对西方的现代主义手法进行了改良。


表现主义在西方深受非理性主义的影响,最后总会导致超现实主义。但在《村戏》中,现实主义依然是主导艺术方法,表现主义则是对现实主义进行的补充。例如,《村戏》的表现主义风格造型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人物造型的处理与场景布置的一致:例如电影有个画面,是村支书叼着烟,背后是毛主席像,在一幅近景画面中,村支书的上半身像,与毛主席相框,分别位于画框中左右,各占一半位置,两个人都戴着帽子,形成对称。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奎疯子的造型,他的脸是黑色,与黑夜背景一样,奎疯子对着摄像机,翻了个白眼,让观众清楚的看到,一片黑色中的两点白光,这是一种幻想与疯狂的结合,表明了奎疯子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思想情感;同时,这还是一种反常规的叙述,烘托出了人物的悲剧。类似这样的镜头画面,还有很多,几乎都是经过人为精心安排设计的构图。


第二,摄影很注重光线明与暗的对比。电影大量使用人工照明,创造性地使用白与黑、明与暗的对比。即便是少数几个彩色片段,例如田地间青翠的绿与红旗的红,它们的光与色,也都并非自然,而是经过后期色调处理。在彩色画面中,人物身上的黑白对比,却依然和黑白画面中的人物色调一样,很明显,就不是自然光。


第三,人物造型具有脸谱化特征。例如疯子奎叔,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样板戏里的人物,无论是现实中,还是在他独自演戏的时候,他的动作都刻意表现出排演的痕迹。现实主义艺术,努力让人物的表演看上去真实,但表现主义艺术,却努力让人物的行为看上去疯狂,因为后者是一种风格化、符号化的形式。

       

第四,这部电影和其他现实主义影片不同的是,它表现出来了一定的戏剧舞台效果。虽然,“村戏”的表演需要舞台,但故事中人物的现实生活,也依然离不开舞台的设计。


表现主义钟爱的题材往往是喜欢在阴暗、封闭的世界中去挖掘人物内心深处的孤独、恐怖和狂乱的精神状态,用象征、隐喻来表现内心现实,以主观化的方式反证社会现实,这正是表现主义电影以美学化、风格化的形式,所创作出来的作品的实际社会意义和价值。


第五,《村戏》的“戏中戏”叙述结构,也有很强的表现意味。奎疯子喜欢唱戏,而且唱得很好,他的拿手曲目是《钟馗捉鬼》。有意思的是,在郑大圣母亲黄蜀芹导演的《人·鬼·情》里,讲的也是钟馗捉鬼的戏,但扮演钟馗的却是一个女演员秋耘。奎疯子在唱这个戏时,有句唱词,大概是:钟馗把妹打了。这个时候,老鹤走近他,悄声说:钟馗不是把妹打了,而是把妹杀了。奎疯子听了这话,惊恐地大叫一声,然而跑了出去,令人想起罗伯特·维内《卡里加里博士》里面的恐怖画面。


(奎疯子的造型与卡里加里博士很像,尤其眼睛)


奎疯子的病,用小芬的话来说,就是失心病,也就是说,他的注意力及记忆,只停留在过去“保护花生”这件事情上,这跟电影《归来》里面巩俐演的冯婉瑜得的“失忆症”具有相似之处,都是高压环境下,人性的伤害和扭曲。这类表现文革“创伤”电影的还有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鬼子来了》,冯小刚导演的《芳华》等影片,它们都有一个“疯人”形象。奎疯子表演舞台戏的一段情景,与电影《芳华》中失去记忆的何小萍听见熟悉的音乐而翩翩起舞的情景,无论在主题立意,还是叙述功能上,都有一致性。这种“一个人的舞蹈”,在电影《白夜行》里出现过,也在《山河故人》里出现过,不过后两部跳舞的主人公都是正常人。


影片的反常规叙述还体现在,用黑白色彩来叙述现在,用彩色来叙述过去;这和电影界流行的做法恰好相反。电影中还有几个反常规的镜头拍摄。即在叙述奎疯子过去的经历中,分别有两个镜头,摄像机的机位,应该是摆在棺材里,或棺材旁边一个接近地平线的位置(导演提到“蛇腹机位”),从下往上拍奎疯子的老婆和奎疯子自身,由于摄像机机位极低,那么它拍摄出来的人物的脸,就显得特别恐怖和扭曲,通常还会在这样的机位,补上底光,即光线从下往上照。韩国电影《熔炉》中,聋哑人学校的校长,爬到卫生间顶上,从上往下俯瞰小女孩时,头部的近景,由于反常规拍摄,以及底光的运用,就显得特别吓人。伯格曼的电影《野草莓》里面,也有从棺材里面向外面看的镜头,这些镜头的作用,都是为了突出人物病态的内心。


三、电影“文革”叙述的“疯子”意象


电影中奎疯子的形象,耐人寻味。首先,作为特定时代的思想标兵,奎疯子是那个时代的积极分子,道德模范。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奎疯子获得的表彰和荣誉,却是以牺牲自己女儿的性命为代价。奎疯子既是一个受害者,又是一个施害者。奎疯子后来疯了,但似乎又没有完全疯。他一听见熟悉的节奏,就会情不自禁地唱戏,而且多一个节奏还是少一个节奏,他都清楚。他在被打的时候,还能够想起村支书的名字,在最后被送往精神病医院的路上,电影闪回到他面对着棺材里女儿的尸体,说的一句话:别回来投胎。说明奎疯子内心对周围这个“食人”的世界,其实有着清醒认知。


导演尽量想要抹去电影故事发生的具体时空,但电影里各种风格化的符号,都表明这段村庄秘史发生在文革前后。关于“文革”电影叙述中的“疯人”意象,其立意还是没法超脱五四时期鲁迅等一批作家开创的启蒙叙事传统。鲁迅描写祥林嫂所说的,“只有那眼睛间或一轮,还能表明她是个活物”,这分明就是《村戏》里疯子的写照。张爱玲是与鲁迅相似的作家,她承续了鲁迅的国民性批判主题,在《金锁记》里续写了“疯人”的故事。


导演郑大圣是六零后导演,对“国民性批判”题材的偏爱,的确有属于他那个特定时代的因素,他的这部电影承接了上个世纪80年代复兴的启蒙叙事话语。


电影里其余的村民们,除了小芬,是一个天生善良、纯洁的人之外,其余人都各有各的私心。他们虽然没有特别罪恶之处,但这点“平庸之恶”(汉娜·阿伦特语),却也造成了不少悲剧。


电影的缺点也正是它的优点。奎疯子的形象,过于脸谱化,以至于某种程度上造成了这部电影具有主题先行的意味。 电影其他几个人物,也显得较为单薄。小芬简直就是天使的化身,树满的存在,就是为了凸显小芬的善良以及他老爸奎疯子的悲剧。其他村民,几乎就是同一张面孔,成了冷漠、自私的代名词。

   

      

通过郑大圣导演的农村电影《村戏》,观众又知道了一个写农民题材的作家贾大山。贾大山是河北作家,多创作农民题材小说,文学三观很正,他的名气虽然不如当代当红作家,但贾大山有个厉害的粉丝——他是X大大的知交故友。


再看导演,来历也不简单,别的不说,他的母亲竟然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著名导演黄蜀芹,戴锦华对黄导的电影《人·鬼·情》评价甚高,称之为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女性电影,并且拥有极高的艺术价值。



总之,《村戏》虽然讲述的是河北一个村庄的故事,但某种意义上, 也是当代中国历史文化的缩影。电影在视听语言上,还做了很多富有本土特色的探讨,例如民族乐器演奏的配乐以及对戏曲文化资源的利用。感谢郑导拍摄了这样一个具有文化症候意义的电影,下周的《当代中国影视文化研究》课程,又有了新的可以讲的内容了。